第九章不请自来是为贼
武敦儒展开身法,须臾间便窜出了谷口。
只见外面开阔地上,纪虎正和一个长身少年相斗。情形狼狈,眼看就要落败。
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手下,另有没受伤的,看见武敦儒现身,立刻大叫
起来:「武老大,快来收拾这小子!」
武敦儒心头火气,敌人只一人,这些混帐东西竟然收拾不下,还打断了他和
黄蓉的美事!
原来今日纪虎领人出谷劫掠,正碰上十余个乡民经过。这拦路抢劫,本是纪
虎的强项,送到嘴边的肥肉怎肯放过,立时呼叫手下追了上去。那一干乡民自然
惊慌四逃,只里面有个少年浑然不惧,和他们对打起来。
他们本也没把这少年放在心上,谁知交手数个回合,却被这少年打倒了好几
人。眼看连纪虎都敌他不过,忙叫人去通知武敦儒。
可等武敦儒出谷,乡民早逃得不知去向,只剩这少年还在和纪虎相搏。
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使一套罗汉拳法,抬手踢足之间倒也颇有几分气
度。只是招式虽熟,似乎不太会应用。看他翻来覆去只十几招拳法,本有好几次
机会可将纪虎一击而倒,偏偏经验不足,不能料敌机先,被纪虎东躲西逃,都避
了开去。
武敦儒在一旁看了数招,料准这少年的路数,才对纪虎道:「纪老二,让开
了些。」也不用剑,空手一招擒拿手便向那少年抓去。
他方才和黄蓉在完颜萍房里盘肠大战,正在酣畅快意处就被打断,此时一腔
怒火都转在这少年身上,出手已是绝不容情。这少年若被他一抓抓住,分筋错骨,
怕也是轻的。
那少年见武敦儒抓来,身子微斜避开他手掌,跟着右掌切出使一招「右穿花
手」。
武敦儒学兼段、郭、黄三家,如何将这少林拳法放在眼里。欺负这少年年幼,
有心用内力胜他,左手一招推窗送月,便和这少年对了一掌。谁知少年手上一股
大力涌来,差点将他逼退半步。想不到这少年虽然招法粗简,但一身内力已有几
分根基。
他又哪里知道,这少年几个月前在少室山下力敌昆仑三圣何足道,虽被对手
取巧赢了一招,但已是技惊少林的壮举。正因为他突然显了武功,被少林所嫉,
师徒二人竟都成了罪人。
不用说,这少年便是那觉远和尚的徒弟张君保。他和郭襄在少室山下分手,
虽不曾到襄阳投靠郭家,但前月听说襄阳被蒙古人围困,想到郭襄待己甚好,虽
然自身本事低微,但也想到襄阳助郭姑娘一臂之力,如此便由河南向湖北赶来。
谁知尚未赶到襄阳,便听说城防已被蒙古人攻破。等他到时,襄阳已是兵火
过后一片残垣断壁。他在附近寻了好几日,也不曾得到郭襄消息。眼见襄阳附近
大乱,张君保只好和一群乡民结伴逃难。谁知这天走到绝情谷附近,正碰上纪虎
劫道。他此时年纪虽小,但也挺身而出和强盗争斗,想要护着乡亲们逃走。
张君保跟随觉远多年,一身内力已有几分底子。招法虽只一套从郭襄送的铁
罗汉上学来的拳法。但依仗内力精深,片刻功夫,竟也将这些强盗打到了好几人。
武敦儒和他交手数合,越打越是心惊,想到这少年内力虽不输自己,但他招
法简陋,举手投足间,全无法度可言。显然不曾得名师指点,便是取巧也该胜他
半分。何况这少年和纪虎等人已打了一阵,自己若还收拾不下,岂不是让人笑话。
瞥一眼纪虎,却见他已经退到一边连连喘气。
纪虎最近在谷中妇人身上用力不少,精力衰退,武艺已有些不如从前。此刻
有心上前和武敦儒夹攻,却是臂软腿酸,迈不动步子。
武敦儒心头恼怒,腿脚中劲力渐强,带起丝丝风声。他是郭靖、黄蓉亲传弟
子,武学修为哪是张君保这初出茅庐的少年可比。张君保连斗几场,本就有些气
力不济,果然不过数招,已经落了下风。
两人正打得激烈,西边山脚下转出一男一女。这俩人衣衫华贵,男的不过弱
冠之年,一身儒生打扮。看他容貌俊美,手中轻摇一柄折扇,潇潇洒洒走在前面。
后面一个双十年华的明艳少女,穿一件桃红百褶裙,身背包裹,腰悬长剑,
似乎也是武林中人。
那少年远远看见前面有人相斗,停步向那少女道:「姐姐,你瞧前面两个汉
子。」
那少女随意看了一眼道:「打架有什么好瞧,我们还有事要办,别去管人家
闲事。」
那少年点点头道:「我也讨厌这些粗人,我看咱们还是绕道走吧。」
刚要举步,却听他姐姐咦了一声,手指前面道:「那穿蓝衣的汉子,好像使
了一招一阳指。」
另一边,武敦儒正是使出一招一阳指,左臂划圆,斜点向那少年腰间。
张君保早被他逼得有些支持不住,突然被他这又急又快一指点到,身无可避
已是到了绝处。只得蹲身横掌,奋起全力一推。要和敌人拼个两败俱伤。这一招
正是杨过在华山绝顶上教他的「推心置腹」。他这背水一击,体内劲力汹涌而出,
将这一招使得淋漓尽致,比起当年对伊克西时,威力又强了好几分。
武敦儒只觉劲风拍面,知道不能硬挡,急忙向后一跃,堪堪避过这一击。只
是被他掌风带到,面颊隐隐生痛。恍惚间觉得这一招有些眼熟,摆手道:「小兄
弟,且住手,你这一招是跟谁学的?」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这是杨过那厮的
黯然销魂掌,惊道:「你是少林寺的小和尚!」
三年前华山论剑,武敦儒也曾到过。那时虽见过张君保和伊克西向斗,但少
年人面貌易变,此时已不认得他了。
张君保哪知武敦儒曾混在人群里看杨过教他掌法,愣愣问道:「你是谁,怎
么认得我?」
武敦儒刚要答话,却听有人喊道:「武大哥,真是武大哥!」
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俊美少年正往这边过来。他一愣,这人竟是四师叔朱子
柳的独生子朱华亭。怎么今日这绝情谷外,一下来了这么多熟人?
武敦儒啊了一声,惊道:「原来是朱师弟,你怎么来了?」
朱华亭看他有些发愣,忙过来做礼道:「武大哥,真是想得小弟好苦!前些
时,本想到襄阳投靠大哥、二哥,哪知蒙古人已把襄阳占了……」
又问:「大哥,二哥和师嫂们可好?还有郭师伯、郭师母他们,可都躲过这
场兵祸没有?」
武敦儒心头吃惊,却见朱华亭已转头向后面一人招呼道:「姐姐,这是武大
哥啊,你还不曾见过!」
武敦儒知道师叔一子一女,朱华亭他是见过的。但师叔的女儿朱玉,从不出
云南一步,今天怎么到了这里?
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形婀娜的明艳少女,娉婷走到跟前。这少女蛾眉青黛,
煞是可爱,微微一笑,粉颊上便现出两个小酒窝。女子敛衽为礼,对武敦儒轻轻
叫一声:「武大哥。」
听着她又软又酥的云南话,武敦儒不由心头一荡,急忙回礼道:「朱师妹你
好。」
一转头,却见张君保还站在一边,心中有些懊恼。本想用话诓住这小子再慢
慢收拾,不料半路杀出这朱氏兄妹,有这对兄妹在旁,可不好明火执仗地做事,
看来已杀不了这小子。只得定一定神,做出一副诚恳模样,对张君保说道:「小
兄弟,我看今日是有些误会,虽然我俩糊涂打了一场,但幸好也没伤到兄弟……」
张君保一听这话,气道:「什么误会?你明明是强盗!」
朱华亭惊问:「小兄弟怎这么说,我武大哥怎么会是强盗?」
武敦儒伸手拦住朱华亭,说道:「小兄弟,算来我们也有些渊源,三年前曾
在华山上见过你师父和你。我师父乃是郭靖郭大侠,想必你也听说过。」
张君保听了,自然也吃了一惊。问道:「那你认识郭襄郭姑娘了?」
武敦儒道:「郭二姑娘是我小师妹啊。」
张君保一愣,指着纪虎一干人道:「那……那这些人……」
武敦儒假意叹口气道:「小兄弟既然认识小师妹,想必知道我师父一家都在
襄阳助军守城。近日襄阳被蒙古人占了,我们这些逃出来的军士就在这里躲藏。
这几日兄弟们找不到果腹之物,刚才见有人经过,想来有些无礼,还请小兄弟不
要责怪。」转头向纪虎等人骂道:「平日一贯教你们,便是饿死了,也不能掳掠
百姓,还不快给这位小侠赔罪!」众人知他作戏,但也不敢不听,纷纷过来向张
君保赔礼。
张君保看这些人不像饿饭的模样,心里有些不信。但想眼前这人既然是郭姑
娘的师兄,郭大侠的徒弟,也可能真不是强盗。况且他还认得自己,难道真是错
怪了他们?
正自疑虑,又听武敦儒对他道:「小兄弟,我好像记得你姓张,不知怎么称
呼?」
张君保道:「我叫君保。」
武敦儒拱手道:「在下武敦儒,是郭姑娘的大师兄,不知张兄弟怎么到了这
里……对了,怎不见你那大和尚师父?我记得他武功很好啊。」他不知郭襄去过
少林之事,自然也怕那老和尚就在左近。觉远老和尚内力深厚,武敦儒可不是他
对手。
张君保脸上一红,他不敢说是在这附近找郭襄,只道:「我师父过世了,我
便四处乱走,也不知这里是哪。」
武敦儒松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黯然,骗他道:「张兄弟,前日襄阳一战,
就和我师父一家失散了。唉……这一个月来四处打听,只听说师父和师弟已为国
捐躯,但师娘和两个师妹却一直不见踪迹。」
张君保和朱氏兄妹同时惊呼一声。郭靖郭大侠真的已过世了?
武敦儒眼角挤出几滴泪水,哽咽道:「今天和张兄弟有些误会……我看张兄
弟如今似乎有些行止不定,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在这谷里住着。张兄弟武艺高强,
又认得我师妹,我也能多个帮手寻找。就不知张兄弟愿不愿帮我们?」武敦儒现
在不能要这小子性命,可也不能放他走了。若被宣扬出去,他武敦儒是在这绝情
谷里,和郭家相熟的武林中人太多,以后都找了来,那可麻烦不小。
张君保想不到武敦儒竟出言留他在此地。想了一想,如今无处可去,自己和
这武大哥在一起,也许还能再见到郭姑娘。虽不求人感谢,但只要她知道自己也
在这事中尽过一份心力就好。点点头道:「那……武大哥这样说,我也是愿意帮
忙的。只是我本事低微,恐怕没什么用处。」
武敦儒立刻欢喜道:「兄弟何来此言,我在此先谢过了。」又向朱家姐弟道:
「师弟、师妹,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就不客气了。咱们先进这谷中歇息,慢慢叙
话不迟。」说着携了张君保、朱华亭手臂,请三人进谷。
一行人进了这绝情谷,路上武敦儒问起来,才知道蒙古灭大理之时,朱子柳
舍身救出段氏后裔,奈何身受重伤,已在两个月前去世。逝前嘱咐朱氏姐弟,来
襄阳找郭靖、黄蓉夫妇相投。俩人一路北来,谁知襄阳已破,晚到一步。朱亭华
记得朱子柳向他提过这附近有一个绝情谷,乃是乱世避祸的好所在,便依着朱子
柳说的路径一路寻来,看看是否还有人在此,想不到真碰见了武敦儒。
武敦儒随口敷衍和三人相谈,一路盘算如何应付这一对姐弟和张君保。
朱华亭还好对付,这人在云南之时,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仗着朱子柳的威势,
每日不务正业,只和一班闲人来往,出入的都是烟花柳巷之地。听说朱师叔气他
不过,连半分武艺也没传过这儿子。
可这朱玉,模样虽是个可人儿,却是尽得朱师叔真传。武敦儒虽不怕她,但
她若和这张君保联手,就难以应付。想用化功散收了她,只怕纪虎这厮多话。上
次的黄蓉他还没粘过手,这次想他出力,自然有些难了。这厮一贯把那药收得好
紧,况且就算有了化功散,不懂用法,也难有效果。如此这般,还真是头疼得很。
朱华亭问起襄阳情状,武敦儒便将被蒙古人伏击粮队一事说了。说到武修文
已死,郭靖一家也都失了踪迹,众人自然伤心一阵。就连朱玉虽不曾见过郭家一
人,但想到家乡故土此刻也被蒙古侵占,父亲也是为国尽忠,感同身受,不免落
下泪来。
到得谷中,武敦儒请三人在前厅的大石屋中坐下休息,叫人整治了粗简酒饭
陪他们边吃边聊。众人喝了几杯,朱华亭和朱玉问起耶律燕、完颜萍安好,武敦
儒无奈只得先让纪虎陪着三人饮酒,自己到后面寻耶律燕出来相见。
走到耶律燕住的石屋外,远远便听见有女子的欢笑之声。推门一看,罗远正
面朝门口,坐在一张摇椅之中。他怀里耶律燕罗衫不整,半裸着上身,搂着罗远
说笑。不时凑近身子,将半露丰乳帖在罗远身上,用口中青果喂在他嘴里。
罗远见武敦儒进屋,脸上一红,尴尬想要起身。偏偏耶律燕旁若无人,只顾
赖在他怀里不动。武敦儒轻咳一声,招呼罗远道:「还在这里快活,今日谷中来
了敌人,你倒不知。」他现在管不了老婆,只能管管手下。
罗远啊了一声,轻推耶律燕道:「燕姐,武大哥有事和我说。」
耶律燕在他怀里扭扭身子,赖着他道:「你理他做什么……」
武敦儒看她一眼,忍气道:「今天在谷外碰见朱师叔的儿女,现在都在前面
堂屋里坐着,朱师弟和朱师妹想要见见你。」
耶律燕哼一声道:「我见他们做什么?男的你便杀了,女的留给你做妾,莫
来烦我!」她没见过朱氏姐弟,说话这般不留情面,不过是要武敦儒难看。
武敦儒不接这话,只对罗远道:「你先出去陪着客人,我和你嫂子有话要说。」
罗远听了,站起来整好衣服,歉意看一眼耶律燕,急忙出了石屋。
耶律燕懒洋洋靠在椅上里,把衣衫微微分开,笑着向武敦儒道:「好久没和
你玩了,要不今日来试试?就怕你在郭家那几个骚货身上弄疲了身子。」
武敦儒怒道:「如今事情已经这般了,我不来管你,你还天天给我脸色看,
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不过是看着昔日一点情分,忍着你而已。我不杀你,难
道我杀不了小罗子?他天天被你赖在身上,做不了事,留着还有什么用处?」
耶律燕冷笑一声,「你不过是想我出去见那两个人,我看你还是温柔些的好,
免得等会老娘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武敦儒听这话,毕竟是多年的夫妻,知她已经服软。假意笑了笑,走过去帮
她整理衣服,嘴里道:「朱师弟你没见过,长得比罗远那厮可强些。你不去看看,
岂不是可惜了。」
耶律燕道:「你说的真假?听说那小子向来不务正业,真要如此,你还舍得
不杀他?恐怕是看上了他姐姐。」
武敦儒笑而不答,帮耶律燕整好了衣衫,带着她去前面石屋。进到石屋一看,
只有武氏姐弟还在和罗远说话,张君保却已不知哪里去了。
他看一眼罗远,罗远道:「张兄弟和我们喝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我请纪
二哥带他到后面休息……」
武敦儒点了点头,见耶律燕已和朱玉在拉着手亲热说话,俯下身悄声对罗远
道:「那小子武艺不错,你先稳住他,若是能拉到我们这边,倒是个帮手。若是
不行,就做了他!」罗远是他心腹,向来处事得体,自然将张君保之事交给他处
理。
另一边耶律燕见朱玉容貌秀美,知道武敦儒这东西没安好心,虽有心提醒她,
但此时不好开口。转头看朱华亭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妩媚一笑道:
「朱师弟,你可生得挺好看啊!」
朱华亭虽是走惯风月场的人,但云南地方哪有耶律燕这般健美英爽的北方美
女,看着她娇艳面容,便有些痴了。突然听她唤一声,才想起这是嫂子,脸上微
红,忙上前见礼道:「见过耶律嫂嫂……」一抬头,却见耶律燕嘴角含笑,一双
水汪汪的眼中满是媚意。 讨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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